三天后。
经过几轮协商。
金源公司与县政府的签约仪式选在了最气派的第三会议室。
红毯铺地，窗明几净，长条会议桌中央摆放着几盆绿意盎然的盆栽，这让室内严肃的氛围生动了几分。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程金源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毛料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多年养成的庄重与谦逊的笑容。
胡求高跟在他身后半步，抱着厚厚的文件，还有法律顾问和公司会计静静的随着二人进入县政府会议室。
县长刘振华带着几位副县长和相关部门一把手率先到场。
他步履沉稳，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与程金源握手时力道适中，透着股亲而不狎的官方气度。
“程总，辛苦你了，这么短时间就把协议落实得这么细致。”
刘振华的热情的打着招呼。
“刘县长言重了，”
程金源赶紧上前一步，笑容更盛，“能参与县里的农业发展大计，是我们金源公司的荣幸。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不负县里和刘县长的信任。”他巧妙地避开了个人功劳，将姿态放得很低。
不多时，县委书记王利民也到了。
他的出现让原本有些松动的会场气氛瞬间再次绷紧了几分。
王利民步履沉稳，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全场时，眼中精光一闪。
与程金源握手时，也只是礼节性地一触即收，淡淡地说了句：“程老板，动作很快嘛。”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程金源心头微凛，面上却丝毫不显，笑容依旧得体：“王书记百忙之中亲自莅临指导，是我们项目的福气。金源公司扎根三水，发展离不开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和支持。”
他敏锐地察觉到王利民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程金源公司的发展，离不开王利民以往或多或少的支持，但是这次，竟然绕开了他，直接找到了刘振华，这让他有种日薄西山的落寞感，这人还没走那，茶就凉了！
程金源满脸的笑容，对王利民还是一如既往的尊重和谦恭，但是俩人都心知肚明，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出现裂痕了。
签约过程简洁而高效。
在双方律师确认无误后，刘振华县长和王利民书记分别代表县政府和县委在协议文本上郑重签下名字。
程金源签下自己名字时，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五百万的投资和随之而来的巨大权益牢牢刻下。
镁光灯闪烁，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掌声适时响起，热烈而克制。
程金源注意到，王利民书记鼓掌的动作幅度不大，时间也略短于其他人，而刘振华则面带微笑，掌声持续得更久一些。
协议核心条款清晰明确：金源公司提供五百万元专项资金，用于在全县范围内推广蔬菜大棚种植技术。
作为回报，县政府承诺，所需配套的农业机械设备，在同等条件下，优先从金源公司下属的农机销售公司采购。
更重要的是，金源公司获得了整个三水县域内大棚蔬菜的统一运输、仓储以及面向县外市场的优先销售权——这等于扼住了全县蔬菜外销的咽喉。
签约仪式结束，众人移步项目选址地——县城东郊靠近省道的一片开阔地。
这里将矗立起程金源构想的“金源三水县蔬菜批发运储中心”。
空地上早已平整完毕，插着彩旗，搭起了简易的主席台，背景板上“金源三水县蔬菜批发运储中心奠基仪式”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奠基仪式由刘振华县长主持。
他声音洪亮，条理清晰地介绍了项目背景、意义和对三水县农业产业化、农民增收致富的深远影响，对金源公司的“远见卓识”和“社会担当”给予了高度评价。
他的发言热情洋溢，充满对未来的美好展望，足足讲了十几分钟。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在主席台正中央的县委书记王利民身上。
这位平时极少出席此类商业活动的县里一把手，今天破天荒地来了。当刘振华介绍完毕，请王书记作指示时，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王利民缓步走到话筒前，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他没有看讲稿，声音也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个项目，是县政府经过充分调研论证后引进的重点工程，符合我县农业发展的实际需要。”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站在旁边的刘振华，“县委对此表示支持。希望项目方——金源公司，能够信守承诺，规范运作，把好事办好，真正惠及农民，促进发展。。。”
短短几句话，不到两分钟。
没有多余的溢美之词，没有具体的指示要求，只有原则性的“支持”和“希望”，以及隐含的监督意味。
说完，他便微微颔首，示意结束。
台下的反应颇为微妙。
短暂的静默后，掌声再次响起，但明显带着一丝谨慎和试探。
一些干部互相交换着眼色，揣摩着书记这罕见的低调表态背后的深意——是默许？是观望？还是某种无声的保留？
刘振华脸上的笑容依旧，带头鼓掌，显得非常自然，仿佛王书记的简短发言完全在意料之中，并且正是他所需要的“支持”。
程金源站在一旁，脸上保持着恭敬的微笑，心里却飞速盘算。
王利民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这简短的发言更像是一种“背书”而非“站台”，其分量不在于说了什么，而在于他来了，并且说了“支持”。
这足以震慑某些可能存在的阻力，也微妙地平衡了刘振华作为具体推动者的风头。
胡求高站在人群外围，敏锐地捕捉着领导们细微的表情和台下干部们的反应，这种微妙的气氛，让他直撮牙花子。
奠基培土环节，王利民、刘振华、程金源等主要人物象征性地铲了几锹土。
王利民动作沉稳，表情淡然；刘振华则显得干劲十足，笑容满面；程金源则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激动与荣幸，铲土时格外用力。
当铁锹落下，扬起第一捧泥土时，程金源仿佛听到了金币落袋的悦耳声响，但眼角余光瞥见王利民那波澜不惊的侧脸时，心底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这位书记，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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