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居的清晨，是在一种陌生的声响中开始的。不是闹钟，也不是小宝的嬉闹，而是从隔壁单元隐约传来的、母亲轻微的咳嗽声，和父亲拖着步子去卫生间的窣窣声。陈远在自家的床上睁开眼，第一时间侧耳倾听，确认那边没有异样的动静，才缓缓松了口气。
李静也醒了，在他身边动了动，轻声问：“听见了？”
“嗯。”陈远应道，声音还带着睡意，“好像都起了。”
他们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小宝。陈远先去厨房准备一家的早餐，李静则简单洗漱后，拿了钥匙，悄悄开门去了隔壁。
门虚掩着，李静推开，看到母亲正扶着墙，在客厅里慢慢挪步，父亲则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陌生的花园，背影显得有些寂寥。
“爸，妈，这么早就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李静走进去，语气尽量放得自然。
母亲回过头，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拘谨：“人老了，觉少。吵着你们了吧？”
“没有的事。”李静上前扶住母亲，“这边还习惯吗？床睡得舒不舒服？”
“挺好的，挺好的，比老家的床软和。”母亲连连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这时，陈远端着一锅刚刚煮好的、冒着热气的小米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的小宝。
“爷爷奶奶早安！”小宝看到爷爷奶奶，立刻来了精神，扑过去抱住母亲的腿。
“哎哟，我的乖孙！”母亲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弯腰想抱，却被陈远拦住。
“妈，您脚还没好利索，别抱他，沉。”陈远将粥放在餐桌上，“爸，妈，先吃早饭吧，趁热。”
一顿早饭，吃得有些安静。父母显然还不适应这个崭新的环境，动作带着小心翼翼。陈远和李静不断找话题，询问他们昨晚睡得如何，暖气够不够暖，还需要添置什么东西。父母多是点头，回答简短。
送走小宝上学后，真正的磨合才刚刚开始。
母亲闲不住，看到李静在收拾碗筷，立刻就要上手帮忙。“我来我来，你上班辛苦，歇着去。”
李静侧身避开：“妈，不用，几下就洗好了。您去沙发上坐着看看电视。”
“我没事，活动活动筋骨好。”母亲执意要抢抹布。
两人在厨房门口僵持了一会儿，最终李静无奈地松了手，看着母亲略显笨拙却认真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父亲则对新的燃气灶和智能电饭煲犯了难。他拧了半天，火没打着，反而触发了安全装置，发出嘀嘀的警报声。陈远闻声赶来，耐心地教了他好几遍，父亲皱着眉头，嘴里念叨着：“花里胡哨的，没老家的灶台好用……”
下午，李静要去工作室处理积压的工作。临走前，她仔细叮嘱了父母用电用气的安全事项，又把陈远的电话和自己的电话写在便签上，贴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
“爸，妈，有什么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或者直接过去那边找我们，就在隔壁单元，很近。”
“知道知道，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父亲挥挥手，语气里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眼神却泄露出一丝依赖。
李静走后，陈远在家办公，耳朵却时刻留意着隔壁的动静。他听到母亲似乎一直在不停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家具，听到父亲开着电视，音量却调得忽大忽小。中间他过去看了两次，一次是母亲试图去够高处的柜子，他赶紧制止了；一次是父亲对着手机屏幕发愁，不知道该怎么调出他想看的戏曲频道。
一种无形的、细微的张力在空气中弥漫。不是冲突，而是一种彼此都在试探、适应对方节奏的笨拙与生涩。父母想证明自己不是负担，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需要帮助的痕迹；陈远和李静想提供无微不至的照顾，却又怕过度干涉，伤了老人的自尊。
傍晚，李静回来，手里提着新鲜的菜。她敏锐地察觉到屋子里那种略显滞涩的气氛。她没有多问，系上围裙就开始准备晚饭。母亲又想进厨房帮忙，这次，李静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给她派了个轻松的活——摘豆角。
“妈，您坐着摘，这个不费劲。”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像是领到了重要任务，认真地坐在小凳子上摘起豆角来。厨房里，婆媳俩一个炒菜，一个摘菜，虽然话不多，但那种僵持感似乎缓和了些。
晚饭时，陈远刻意聊起了小宝在学校里的趣事，孩子天真烂漫的话语像润滑剂，让餐桌上的气氛活跃了不少。父母脸上的神情也放松了许多，母亲甚至给小宝夹了两次菜，虽然依旧被李静用眼神温和地阻止了过量。
夜里，陈远和李静躺在床上，都没有立刻睡着。
“感觉怎么样？”陈远低声问。
“比预想的……好一点。”李静在黑暗中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妈是想帮忙，爸是不想添麻烦。都需要时间适应。”
“嗯。”陈远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慢慢来。”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生活习惯的差异，观念的不同，会在未来无数个琐碎的日常里显现出来。比如母亲总会想把洗好的衣服拿到外面去晾晒，觉得阳光杀菌，而李静习惯用烘干机；比如父亲吃饭口味重，而他们为了健康饮食一直很清淡；再比如，关于小宝的教育方式，或许也会有不同的看法……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汇聚起来，就是生活的全部。磨合，就是一个相互妥协、相互包容的漫长过程。
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父母就在隔壁，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他们不再是通过冰冷的电话线传递关心，而是在真实的烟火气里，笨拙地、却又真切地，重新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更紧密的大家庭。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两个单元，两扇窗，亮着温暖的、相互守望的灯光。这光，照亮了眼前的磕绊，也照亮了通往融合的、或许漫长却充满希望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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